LittleNANA

大龄且穷的废柴追星狗。

Ability to love

超级好啊

Moore🎈:

BGM:横山克 - ç§ã®å˜˜ ~PianoSolo


 


 


1.


我被收养的时候已经十一岁了,在福利院算是一个大孩子。很少有人会愿意要我这么大的孩子,大多数都认为孩子还是小的好管教。领养我的是一个很帅的男人,他很年轻,才三十几岁吧。他和他的母亲一起来的,修女把他带到我们面前的时候,从她的态度看起来就知道这位先生应该是非富即贵。一时之间周围的孩子都很激动,没有人愿意被穷人收养,我甚至听到了一个女孩子抱怨为什么今天穿了一条不好看的裙子。


我是无所谓的,因为我已经十一岁了,这种非富即贵的人都会选择这里最好看的小孩子。在修女提议让我们进行才艺表演的时候,先生却拒绝了。


“坐在那儿画蝴蝶的小女孩,就她吧。”他指了指我,就像指着一个面包说,我就要这个吧。


修女对他说我的年纪已经十一岁了,他也并不在乎,修女朝我使了个眼神让我出来。我乖乖地走到先生身边,他的母亲弯下腰看我,问了修女我是否有隐疾之类的。


“我是色盲。”我自己回答了,他的母亲却一惊,回头看他。


“没关系,就她吧。”他过来牵我的手。


我和他坐在车后座,偷偷地瞄他。他似乎兴致不高,一直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,不知道在他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。他的母亲在叮嘱他一些事,他敷衍着回复。红灯的时候,车子停下等候,先生忽然转过身问我,你能看到红色吗。


我摇摇头。


“噢。”他又转了过去。


很快就到了他的住所,他的母亲牵着我的手,嘱咐我一些事以后就离开了。我进门了才知道他是一个艺术收藏家,他把自己的家装修得像个漂亮的美术馆,走到哪里都是画和艺术品,特别冷清。


不像人会居住的地方。


他把我的行李放到了一个房间——看上去特别简洁,就连床都是纯白的,你们知道酒店的标间吗,就是那样的。与我在福利院的房间不一样,大得多,却很冷清。


“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你的房间了,明天母亲会带你去置办一些必需品,像衣服什么的。”他挠了挠脑袋,似乎有点尴尬。


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他。


“噢——我叫崔胜铉,你会写字吗?”他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本子,写上“崔胜铉”三个字。


“崔先生。”


“咦,好吧,就叫我崔先生吧。”


 


崔胜铉是一个比较随意的人,我与他相处起来,比起“父女”更像是同住一屋子的主客关系。他出差会给我带礼物,我同样会报以一顿丰盛的晚餐给他。直到后来我升上初中,在音乐课上老师教了我弹奏《小星星》——其实这首歌再普通不过了,只要有心都会记得住。那天我们吃完晚饭,我对他说,我给你弹琴吧,他喝着红酒——是的他总是喝红酒,似乎不喝就无法入睡。他摸了我的头,问我弹什么。


我在手机自带的keyboard上,给他弹奏了小星星。其实我也不知道他那时候是醉了还是没醉,我问他怎么样,他问我,想学钢琴吗。


想。我说。


 


2.


第二天他就帮我找了一位钢琴老师,崔夫人负责把我送到老师家里去,远处看那座落在日光下的房子,院子里都是花。我伸手看到照射在我手掌上的光斑,恰到好处的暖和。


我的钢琴老师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男人,他有一头看上去很柔软的黑发,笑起来如同春日和煦,又拥有孩子一般的稚气。他的家里和崔胜铉一样,有很多艺术品,可是却温暖得多。我第一次接触崔胜铉以外的艺术家,我不由得有点紧张。他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,笑着向我介绍自己,问我有没有喜欢的曲子。


“《小星星》——我只知道这个。”


“噢?《小星星变奏曲》[0.]吗?”权志龙笑起来,“那我给你弹一遍吧,虽然你还要很久之后才会学到。”


在他弹奏之前,我并不知道小星星的后面居然是这样的,那双漂亮的手在琴键上飞舞,他手下的音符如同夜间跳跃的光。我不禁将他与崔胜铉对比起来,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——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完全相同的人,我以为喜欢收藏艺术品的人,大多数都与崔胜铉相同。同样的爱好,一个的气息像是温室里的花海,每一步都像踩着太阳的光斑;另外一个的气息却清冷如林海,每一步都像追逐着月下的影子。


“老师。”我顿了顿,“你的钢琴是什么颜色的?”


“噗,当然是黑白的呀。”


“噢我以为……”我以为你的钢琴,是像太阳那样的颜色。


权志龙的教学方式与他的外貌相反,非常严格,从我弹奏的动作到每个音的停留都要求达到完美。万幸的是,我的天分还不错,至少我还是学得没有很差,不算丢人。


闲暇的时候,我会和权志龙聊起那些艺术品,他知道我是色盲的时候很惊讶,我为了缓解他的歉意,转移了话题。


“玫瑰花真的是红色的吗?”我问他。


权志龙愣了愣,拿起他花瓶里的玫瑰,“普遍指的玫瑰花,就是红色的。”


“为什么人们都说红色的玫瑰花象征着爱情?”


权志龙笑了起来,“你年纪还小,还不懂爱情。”他放下了自己的茶杯,走到钢琴椅坐下,“我猜玫瑰花之所以象征着爱情,大概这首歌可以给你很好的答案。”


他为我弹奏了The rose,轻轻哼着歌词。他的声音比崔胜铉的明快很多,更像一位少年而不是一位成年男子,崔胜铉的声音低沉,如同大提琴一般。


在他哼唱到“It’s the heart afraid of breaking”[1.]的时候,门铃正好响了起来。


那个傍晚我长大以后总是回想起来,我的世界向来都是黑白的,我却在他为我弹奏的时候,仿佛看到了玫瑰的红色。


在那门外站着的,恰恰是崔胜铉。


 


3.


崔胜铉与权志龙很快成为了朋友,他们从权志龙收藏的艺术品谈论到当今艺术家的作品,再回到过往的名艺术家的作品。他们像是一对相识已久的朋友,坐下便能聊很久很久。我第一次见到崔胜铉和别人交谈甚欢的样子,他激动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,眼睛里藏着无数光亮。


我忽然知道为什么我会认为权志龙代表着美好,可能因为我和崔胜铉本质上是一样的人,我对世间所有的漠然和冷淡,脆弱的灵魂,与崔胜铉如出一辙。人总是会被相反的人吸引的。


我曾在崔胜铉的书房里,读他那些难懂的书,每一本都像一块难啃的法棍。国文老师说,书里藏着人的人生百态,每一个人都可以在书里看到属于自己的人生,我那时候不懂,却在遇到了权志龙以后渐渐开始懂。


他像灰暗的日子里,忽然亮起的火光。


我以前向崔胜铉抱怨过,能不能抽点空多陪我,而崔胜铉则拍拍我的肩膀,他说人都是孤独的。[2.]


那日我看到崔胜铉与权志龙交谈的样子,我突然脑海里就浮起在摘录本上我亲笔写下的话。


“我们毕竟不是生来就享受孤独的。”[3.]


 


崔胜铉开始频繁地与权志龙相聚,我的钢琴老师成了我家中常客,有时候崔胜铉出差的日子,他甚至把我交给权志龙来照顾。于是我在权志龙家里拥有了一个小房间,牙刷和专用的室内鞋。我像是突然多出了一位家人,他精心照顾着我的生活,关爱着我的一切。


有一天晚上下着暴雨,外面雷声特别大。我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——其实我并不是害怕,只是闪电的光实在太刺眼,我只能拿被子遮盖那些打扰着我睡眠的光。权志龙来敲我的门,他问我有没有问题,会不会害怕。


我想回答他,我没事,不害怕。


可是出口却成了,老师你能不能陪陪我。


权志龙推门进来,看到我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坐在床上,叹了口气过来抱着我。我从来没有被谁这样在雨夜里安慰着,那瞬间权志龙的体温带着独有的气息笼罩着我的周围,我抑制不住嚎啕大哭。


我那时候想的是,崔胜铉在这暴雨夜里,在哪个地方孤独地喝着酒,在哪个地方偷偷地思念着谁。


他会不会也和我一样,被名为孤独的痛楚,刺痛了眼睛流下泪。


 


4.


我曾在一天晚上,问醉酒哭泣的崔胜铉,你为什么哭。


“我觉得很孤独。”他说。


我坐在那儿陪着他,看着他喝了整整一瓶红酒,听他絮絮叨叨地讲述他那些过往。他斥责以前的自己,并为过去而感到痛苦。


“我已经没有爱人的力气了。”


他断断续续地从他第一次的爱人,讲到后来他尝试的那些爱情,我努力把他的话拼凑起来,都是些片段,凑不成故事。却像玻璃碎片一样,每一片都能刺痛人的内心。


“我太自私了。”他痛苦地说道。


我不知道他的自私,是指在他个人利益上的还是指他自我中心的性格。


我忽然问他,为什么在那群孩子里选择了我,而不是更为可爱的小孩子。


“你画了一只红色的蝴蝶……”他抽泣着比划,“很漂亮……像一朵盛开的玫瑰……”


“你喜欢红玫瑰?”


“……不,红色是因为是红色才漂亮。[4.]”他挣扎着坐起来,“你知道玫瑰吗,它象征着爱情……那是我没有的东西……”


我想起那幅我在福利院最后的画,它其实没有代表着什么意义,只是我随手涂抹出来的。我不知道蝴蝶应该是什么颜色的,旁边的小孩子指责我说,蝴蝶应该是蓝色的,可是我并不知道蓝色到底是怎样的。


英语书上写,“blue”也可以表达悲伤。


那崔胜铉哭泣的样子,是不是就是蓝色。


 


#.


等我的钢琴终于水平上升到可以完整弹奏《小星星变奏曲》的时候,权志龙提出了让我参加他朋友的一个演奏会,他认为多点在人们眼前弹奏钢琴会让我得到的更多。


“你可以尝试邀请胜铉哥来听,他一定会很高兴的。”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。


我不忍心告诉他,崔胜铉其实并不在乎我的钢琴弹得怎么样,他每次来这儿,其实都只是为了与权志龙交流艺术品。如果我这么说了,权志龙可能又会变得对我感到抱歉。


“我会告诉他的。”我终究还是这么说了,而权志龙踌躇着,似乎有话想说。


“老师,怎么了吗?”


“……就是,你的母亲……”


我忽然反应过来,我至今都没有给他说过我与崔胜铉的关系,可能我下意识抵触解释吧。


“我是个孤儿,崔先生只是收养了我。”


他一脸惊愕,我并不在乎这些,与生俱来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,提起来其实并不会太痛。他向我道歉,我笑着向他说没关系。


“那胜铉哥他……什么时候会过来?”


他紧咬着下唇,一脸忐忑不安。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话,崔胜铉独来独往习惯了,我也从未曾过问过他的事情,我以为权志龙会比我清楚得多。我仔细算算,崔胜铉确实有段时间没来拜访了,对于我来说这并不是会细细记住的事,但明显对于权志龙来说,这段日子似乎有点长。


有些什么在缓缓地浮现,如同那石子掷落在池塘里引起的波纹,随后归于平静。


“我不清楚。”我看着他沮丧的侧脸,犹豫着开口,“也许我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

权志龙一下变得雀跃起来,我被他的情绪感染得跟着笑了起来。但他捂着我的眼睛,指尖里充斥着他刚泡下的红茶香。


“你别看我,我现在的脸一定很红——”


人们说,人在害羞的时候会脸红,说话声线会拔高,体温会上升。根据肤色的不同,脸红的颜色也不一样。


那现在的权老师的脸,是不是粉红色的呀。


 


5.


我后来问权志龙,你是不是想念崔胜铉了,他手足无措地推着我上钢琴椅,假装严肃地说要检查我的功课。我一直笑着看他,他跟着笑起来,骂我臭丫头。


我第一次被人骂臭丫头,但是感觉却很亲昵,并不恼。


正好碰上崔胜铉回家的那天,我便问他能不能参加演奏会,权志龙也会去,他就答应了我的请求。过后我又问他,你不去权志龙那儿听我弹琴了吗。


“最近有点忙,改天吧。”


他刚开了一瓶红酒,坐在沙发上问我琴练得怎么样了。我想了想,我说我给你弹《月光》[5.]吧。


在我学琴以后度过的第一个生日,崔胜铉从老远的地方给我买回来一台钢琴,我不知道那台钢琴是什么颜色的,在我的眼里白得亮眼。崔胜铉很少在家听我练琴,更多时候他都选择在客厅里喝着酒望着窗外发呆,家里的酒多到喝不完,可他依旧会不停地买。


我曾问过他,为什么总是要喝酒。


他说,因为清醒让我很痛苦。[6.]


但是他喝醉了以后,也没有好到哪里去,他总是会伤心难过,抑制不住的哭泣。


我在他不在家的时候,学着他的样子开了一瓶红酒,也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。我并不喜欢酒的味道,那酸涩的葡萄味充斥着我的口腔,我感觉连呼出的气都是苦涩的。可我依旧喝完了,一种害怕被抓到的羞愧心理在作祟,我不知道如何处理那个酒瓶,只好洗干净后把它藏到我的床底下。


在那之后我就经常做梦,梦到崔胜铉坐在一片广阔的旷野[7.],喝了一杯又一杯。梦里我发不出声音,只能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喝酒,从清醒地皱着眉到喝醉了放松的样子。


唯一有一次,在他与权志龙相识以后的晚上,我梦见他在那片旷野上大喊大叫,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跑起来,我很认真的看了很久,发现远处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人。


我惊醒来以后抹掉了额角的汗,坐着却忍不住呜咽起来。


——我发现那个背影是权志龙。


 


在那次之后我几次踌躇着开口,但是始终还是什么都没敢问出口。可是崔胜铉却在某天问我,权志龙的Instagram ID是什么,我在手机里翻找了很久后终于找到,然后递给他看。


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按着字母,按一个还要抬头检查一下有没有按错。


我忽然想起那个梦境——那大概并不是我的个人猜想,可能那就是真的。我的心跳加速,吞咽了一下,终于鼓起勇气问他。


“先生。你觉得权老师是个怎么样的人?”

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让我觉得我说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话,正当我想要岔开话题的时候,他低头嗫嚅道:“……一个很可爱的人。”


那像是一个缓慢的动作,包括他低头看向地板,露出头顶上的发旋,接着用低沉的声音,带着鼻音嗫嚅着夸奖着自己的钢琴老师。


所以,有没有一种可能,是我没有想得太多,我也没有看错哪一部分。


我分明在那天看到了那一抹红色。


 


6.


私人演奏会的时候,权志龙送了我一个蝴蝶的发夹。他亲手把我耳鬓的头发别到后面,随后用发夹固定住。我问他为什么是蝴蝶,他说,崔胜铉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我画了一只红色的蝴蝶。


其实我并不喜欢蝴蝶,它们太过脆弱。


小时候在福利院,大孩子会带着小孩子去抓捕蝴蝶,那漂亮的生物经不起小孩子的触碰,只需一下就变得奄奄一息。我拿着抓捕网在身后,看着前面因蝴蝶破碎的翅膀而恼怒的孩子们,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悲伤。


他们歌颂着蝴蝶是美丽的,神圣的,七彩斑斓的。


可是在我眼里,却是一颗摇摇欲坠的脆弱灵魂在他们的手里垂死挣扎。


 


我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弹奏钢琴,主人将钢琴设立在园林里,我忽然想起了梦里崔胜铉躺着的那片旷野,比这里辽阔得多。我抬眼便看见权志龙与崔胜铉坐在第一排的中间,权志龙笑着朝我招手,而崔胜铉穿着整洁的西装,微笑着看我。我忽然发现,参加这个演奏会,并不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启示和经验,我只是想要让崔胜铉听一听这世界的声音。我多希望我也可以像权志龙那样,弹奏出来的音符每一个都如同黑夜里的星光,能带着崔胜铉回到最初的地方。[8.]


弹奏结束后我还未听清楚那些掌声,我甚至分辨不出来哪些是权志龙的又或者是崔胜铉的,我鞠躬后就跑向崔胜铉,他张开双臂拥抱了我。隔壁的人向崔胜铉和权志龙夸奖我,他们一一致谢,有人问他们我是谁。


崔胜铉说,她是我的女儿。


我的女儿。


 


演奏会结束以后,我们回了权志龙的家,他为我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。崔胜铉开了他早些日子送给权志龙的红酒,破天荒地允许了我喝一点。他在餐桌上给权志龙捣乱,把权志龙刚夹到自己碗里的菜一把抢过来放到自己嘴里。而权志龙对他又好气又好笑,把他夹到自己碗里的菜戳得稀巴烂。


吃完晚饭以后崔胜铉提议要和权志龙玩牌,而我不会,我只能在隔壁看着他们两个大人赌钱。在那之前我还不知道权志龙也有这样的一面,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轻言轻语的成熟男人。喝了酒以后的权志龙像一个撒泼的小孩子,事事都要搅和,他居然拿崔胜铉的西装外套擦嘴巴;而崔胜铉输了牌还耍赖,嚷嚷着不作数。


我坐在隔壁的沙发嘲笑他们的幼稚,却忽然产生了倦意,听着他们吵闹的声音慢慢睡着了。


我再次醒来的时候,听到了一阵争吵——准确点我是被争吵声吵醒了。我皱着眉睁开了双眼,看到哭红了双眼的权志龙与一脸隐忍的崔胜铉。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,就听到权志龙哽咽着声线,“我们可以试试的。”


“不可以,我们不可以。”崔胜铉冷漠地拒绝了他。


“为什么不可以,我们明明——”


“那是不对的!”崔胜铉痛苦地抱头蹲下,他揉乱了自己精心打理的头发,不断地喃喃道,那是错的。


权志龙弯下身子尝试着拥抱崔胜铉,却被他一把推开,我看见权志龙那张漂亮的脸上全是破碎的泪痕,眼神一片忧伤。


崔胜铉站起身子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里,权志龙坐在地上放声哭泣,我跑过去把他抱住,就像他在暴雨夜里抱着我一样,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。可是他依旧没有停下哭泣,他的悲伤像海浪一般席卷而来,我不由得跟着难过起来。


像狂风吹过一片清冷的森林,树木被吹得呜呜作响。


那是心痛而绝望的声音。


 


在那之后,权志龙整个人如同被吸干了养分的树木,他的眼神里都是掩盖不住的悲伤,那双曾经让我艳羡的可以弹奏出动人音符的双手,如今像敲响古老的钟声一样,发出凄切的声音。


崔胜铉再也没来过权志龙家,他开始频繁地出差,我和他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。很快就临近我的升学考试,很多需要他过目的事情,他都交给了崔夫人。我询问她,我可不可以报考音乐方面比较出色的高中,她犹豫着,说最好还是和崔胜铉商量一下。


那天晚上我给崔胜铉打了电话,他似乎已经喝醉了,我喊了他三遍,他都没有反应过来。我想起那天晚上权志龙蹲坐在地上哭泣的身影,不由来的有点气。


“胆小鬼。”


“只会逞强的胆小鬼。”[9.]


我听见他在那边啜泣的声音,颤抖着声线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

“你为什么不愿意走出你自己的世界?”


 


7.


我自作主张地决定了自己的高中志愿,递给崔夫人的时候,她问我问过崔胜铉了没有。我摇了摇头,我从来不愿意欺骗她,但我认为和崔胜铉已经无法交谈了,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那个世界里没有窗,没有门,我连他的钥匙都没有。[10.]


她低头叹了口气,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
“你不要怪他。”


那天我几乎是下意识就说出了那样的话,我长大至今,从来没有想过能那样惹怒我的人,居然会是崔胜铉。我说完以后却并不后悔,那像是我一直以来都想要对他说的话,权志龙只是那条导火索。


权志龙后来似乎好转了一些,不再那么痛苦,只是他的琴声再也没有往日那样明亮又动人。为此我不知道怎么办,每次我小心翼翼地提起崔胜铉时,他总会怔愣片刻,随后微笑着拍拍我的头。


但我知道他依旧难过。


权志龙置办了一些新的艺术品,在我看起来那些艺术品与崔胜铉之前在Instagram上分享的很像,似乎是出自同一个艺术家。我看着他拍下这些照片,上传到Instagram。与平常不一样,他上传以后总是要低头检查手机,一有动静他就会拿出手机。


我忽然明白过来,他买这些艺术品,只是为了与崔胜铉有一个可以交流的机会。


那天我拒绝了权志龙的留宿,回到家里就给崔胜铉打电话。


说来也是好笑,我为了权志龙指责了崔胜铉,又为了权志龙去哀求崔胜铉。


这天晚上的崔胜铉却没有喝酒,很难得的清醒着,我原本想开口讽刺他一顿,后来及时刹住,我还要哀求他来我的钢琴考试的。


“先生,你能不能来我的入学考试现场?”我害怕他会拒绝我,于是我又说了一句,“其他考生的家长也会出席,我希望你可以来。”


崔胜铉踌躇着,他说自己不清楚那时候有没有空,我情急之下说,权老师不去。他犹豫了片刻,最后叹气,说那好吧。


我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
我良心不安地躺在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盖住蜷缩成一团。我从未撒过谎,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的还是错的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最后终于在天微微泛白时,朦胧地睡着了。


久违的做了梦,在我指责了崔胜铉之后,我就很少梦到那片旷野了。这次的主角却是权志龙,他站在一片沼泽里,我看着他越陷越深,快要淹没他半个身子了。我想要提醒他,可我在梦里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,只好着急地四处找崔胜铉的身影,在不远处却看到崔胜铉站在悬崖上[11.],背对着权志龙。


他的背上有残缺不全的蝴蝶翅膀。


 


入学考试的那天,我在考场门口等待着崔胜铉,我害怕他进来以后看到权志龙的身影转身就走。我的手机里全是权志龙给我发的消息,问我怎么还没有到后台,我说很快就来了,你等等。


再等等,再多等等崔胜铉。


正好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,崔胜铉从里面下来,我跑过去拥抱他。崔弘日摇下车窗,替我加油。我高兴地看着崔胜铉,他无奈地拍了拍我的头。


“今天的曲目是什么?”他牵着我的手入场。


“李斯特的。”我顿了顿,“《爱之梦》的第三首,《爱吧》。”[12.]


“我知道这个。它有一首诗。”崔胜铉笑着说,“但是我不太记得了。”


权志龙着急地站在后台入口处,他拿起手机给我发消息,我在远处就能看到他拉扯着自己的领带,原地咬着指甲踱步。我把崔胜铉带到座位上以后,马上就赶往后台。权志龙看到我跑过来的身影,生气地质问我到底去哪了。


“老师,先生来了。”我笑着对他说,看着他楞在那儿的神情,忍不住戳了他的脸。“我说,崔先生来了。”


权志龙反应过来以后恼羞成怒,他憋住笑意掐了掐我的脸颊,让我赶紧进去。我回头看他快步向前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
“他在中间的第八排——”


正好广播叫到我的名字,提醒我准备。我看着权志龙毫不犹豫向前的背影,像是无畏的拥抱了那片黑暗。


 


“I had been dead”[13.]


“Before love's wonder;”


“I was buried”


“Into its arms;”


“I was resuscitated”


“by its kisses;”


“I saw heaven”


“in its eyes.”


 


8.


考试结束以后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公布成绩,我看着站在入口处等我的崔胜铉,脸色并不太好。而权志龙不知道哪里去了,我踌躇不安地向崔胜铉走去,我做好了挨骂的准备。


我们沉默着站在入口处,我低头看着他的鞋尖,数着地板的花纹。


他刚开口斥责我的时候,权志龙正好出现了。崔胜铉僵直着身子看向远方,一脸阴霾。


“我问了一下相关的老师,他们说你的表现很出色,应该没问题。”权志龙微笑着拥抱了我,我抬头看他的脸,与他的轻松的语气不同,脸上并没有欢喜的神情。


两人不同的是,权志龙用微笑掩饰了自己眼里的失落,崔胜铉在我身后冷漠地站着。


我来回看着他们相继沉默的样子,心里一沉。


我终究还是让事情恶化了。


“那我……先离开了。”权志龙低头向我告别,抬头看了看崔胜铉,“胜铉哥再见。”


权志龙从未和崔胜铉说过再见,他们之前告别时,权志龙都会笑着说“那我们下次见”,又或者是更亲昵的“bye-bye”。


再见是生疏的话语,像是一把剃刀,将两个人的灵魂断裂开来,从此再也没有交集。


我害怕这样,于是我拉住了权志龙的衣袖。


“老师,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。”


我听到站在身后的崔胜铉,他不安地将双手插进裤袋里,发出衣物摩挲的窸窸窣窣声。我紧张地看着权志龙,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已然出汗。


权志龙失落地扯开一个笑容,“不了。”


随后他用力将衣袖从我指尖里扯落,抬头看了看崔胜铉便转身离开。


多年以后我依旧记得那个眼神,依依不舍地想要多看几眼,再多几眼,却在转身之前变成了氤氲的水汽和泛红的眼圈,眼睛里全是揉碎了的光亮。


像是倒影在湖面上的月光,只需轻轻拨弄,皎洁的光团就会变成破碎的光斑。


那是心碎的影子。


 


崔胜铉在车里一言不发,崔弘日一直在倒车镜里朝我使眼色,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跟他讲述现在的情况了,我只知道我把一切都搞砸了,已经无法挽回了。


一进家门我就想往房间里跑,而崔胜铉则叫住了我,语气凛冽得很。我无法向前挪动一步,只好转身看他。


“你为什么撒谎?”


“我只是,想让你们和好……”


“多管闲事。”


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,温热的眼泪从我的脸上滚落下来。我想起权志龙听到崔胜铉到来的那一瞬的欣喜和羞赧,还有崔胜铉与权志龙交谈的样子,夸奖权志龙的样子,望向权志龙的眼神,那分明不是我会错意。


“你明明。”我颤抖着声音,“你明明也是可以爱着他的。”


崔胜铉听到这句话以后,瞪大了双眼,眼睛里一阵慌张。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,大声喊叫起来:“不!那不是!”


“你有看过你自己看着他的眼神吗?”我深呼吸着逼近他,“你只是不敢承认,不敢再向前踏出那一步——”


“闭嘴!”他捂着自己的耳朵蹲下,浑身战栗起来,我知道我要成功了。


“胆小鬼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

“你这个只会逞强的胆小鬼。”


“你什么时候才愿意从你自己的世界里面出来?”


 


9.


在那之后我和崔胜铉陷入了无法避免的冷战,原本他待在家里的时间已经非常稀少,现在几乎变为没有。我也不想和他争执起来,索性连学校需要过问他的事情都省去了。


暑假的时候,我和权志龙一起去了济州岛旅行。他闲暇时候总是看着窗外发呆,如果再配上一瓶红酒,他几乎和我印象里的崔胜铉重合起来。我很害怕他再也无法弹奏出我印象里的琴声,于是我提议要不要去趟旅行。


权志龙听到我的提议以后,愣了半晌,才缓缓地点头。


于是我开始忙碌起来,催促他收拾行李,去商场准备必需品。


回想起来,可能是我太过于害怕看到他坐在窗台边发呆的身影,所以我连让他喘气的机会都没有,把每一天的行程都安排得非常满。他终于向我抱怨,为什么总是这么累,一点都不像来散心。


我愣住了,我问他,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?


“我不想去哪,我就想找个地方好好坐下来喝杯咖啡看看海。”他像个闹脾气的小孩,撅着嘴巴不愿意看我。


我忍不住笑了起来,他瞪了我一眼。


“那我们去崖月里吧,那儿有个很著名的咖啡店。”


他皱着鼻子哼了哼,似乎同意了我这个提议。


 


早上的时候,BOMANAL[14.]人还不算太多,天气特别晴朗。大海上未被礁石覆盖的地方露出了海底的白沙,远处看起来像一轮弯月沉在海底。权志龙的心情似乎好了些,他像个孩子一样霸占了秋千,在上面摇啊摇,还指使我去给他买咖啡。


“如果这里有钢琴就好了。”我戳着咖啡里的冰块,心不在焉地说道。


“唔。”权志龙不置可否,“考试的时候,你为什么选择了《爱吧》?”


“你不喜欢吗?”


“我只是有点意外。我以为你会选择像《月光》这样的曲子。”


“我选择《爱吧》,是因为崔先生。”


权志龙的动作一僵,随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。


“老师,你能不能告诉我,演奏会那天晚上你们发生了什么?”


权志龙的拳头忽然紧握起来,我瞅见他用发白的拇指指腹,摩挲着食指。我变得难过起来,正当我想要转移话题的时候,他却开口回答了我。


“我们情不自禁地亲吻了对方。”


我心里一惊,抬头看着他的侧脸,他不知望向何处,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遮挡住了他的脸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
“那天我们都喝得有点多,为了打牌的输赢闹了起来,他把我摁在沙发上挠我痒,两个人闹着闹着,隔得太近了,甚至可以闻到对方口中葡萄酒的味道。”


“我笑着笑着发现他不动了,想反击,抬头却看到他看着我的眼神——我以为……”他懊恼地把头发往后捋,皱起了眉头,“我以为他也……反正我就抬头亲吻了他,他也回应了……噢不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,你还那么小。”


权志龙继续喃喃道,你还那么小,你什么都不懂。


我抬头看向太阳,觉得好刺眼。


活生生的刺痛了我眼睛里的泪腺。


 


我回来的那天正好碰上了崔胜铉在家,他现在已经不分白天夜里了,只要闲着就会坐在那儿喝酒。我拉着行李箱,在客厅盯着他看了半晌,最终还是选择了上楼。在房间收拾着东西的时候,却听见楼下打碎了玻璃的声音。我赶紧跑下来看他有没有受伤,却看到一地的液体,和他手上的混为一摊。


——是了,我怎么会忘记,我是个色盲。


“先生?你还好吗?”我上前去沙发看他的手,检查了一下,发现那好像只是红酒,并不是血。


崔胜铉看着我着急的样子却忽然笑了起来,我莫名其妙,皱着眉看他从笑脸转变为哭泣。我不知道他怎么了。


“你看,你连血和红酒都分不清,你怎么会分得清爱情?”


“你连玫瑰的红色都看不到,你怎么会看得到爱?”


“你什么都看不到,你怎么会看得到我爱着谁……”


我楞在那儿看着他嚎啕大哭的样子,第一次发现我是那么无能为力。


 


崔夫人过来收拾了残局,检查了我们俩有没有受伤。我蹲在角落里啜泣不安,我甚至无法去清理地上那堆破碎的玻璃瓶。我以为只要给予了陪伴,作出了努力,崔胜铉就一定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去,他不会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。我以为我可以把他从地狱的深渊拉出来,送到权志龙身边去。


——原来那都只是我以为。


 


10.


崔胜铉得了抑郁症,他开始闭门不出。我担心他会做出自残的行为,于是开始日夜都守候着他,我向权志龙请了假,在家里照顾崔胜铉。崔夫人有时候会过来照顾崔胜铉,但是崔胜铉依旧不愿意出门,他说话的时候也非常少,更多的时候是坐在一旁独自流泪。


慢慢地他连酒都不喝了。


暑假没有很长,很快我也要开学了,等到我开学以后我就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他。我担心他会越来越痛苦,我必须要找个可以帮助他的人。


于是我想到了权志龙。


我已经很久没有去他那儿练琴了,自从崔胜铉出事以后。他虽然会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上课,可是我总是找借口推掉。我本不想让权志龙知道崔胜铉的事,我害怕他也会变得和崔胜铉一样痛苦。


可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。我抱着最后的希望,觉得权志龙可能就是那个可以改变崔胜铉现状的人,我要赌最后一把。


我趁着崔胜铉睡着了的时候去找的权志龙——事实上崔胜铉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,在他不喝酒以后,总是清醒到天亮,很不容易睡着了,只要有周围有一点动静他都会醒来。


那天下了雨,并不算太大。我在口袋里掏出仅有的零钱付了车费,我忘记带伞就出来,风一吹雨水全部都飘落在我的脸上,有些还吹进了我的脖子里。我觉得有点冷,只想赶紧到权志龙的家里去。


我看着那栋熟悉的房子,花园里似乎多了之前我没见过的花。我想到近期权志龙在Instagram上传的那些雏菊,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感到不安起来。


我刚走到附近,就看到一位女性从他的家门口出来,我不知道为什么楞在了那儿,看着他与那位女性拥抱,随后微笑着向她告别。


我瞪大了双眼,任由雨水从我的脖子滑落到我的衣服里,遍体冰凉。


随后不知名地火气占据了我的内心和我的理智。


我用钥匙打开了权志龙的家门,我听到他在不远处走来的脚步声,有点匆忙。


“怎么又回来了?是忘了什么吗?”他跑到玄关,看到浑身湿透的我,一脸惊愕。赶紧跑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,斥责我怎么也不带把伞,也没有给他打电话。


我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的看着他忙碌,给我倒热水,拿衣服毛巾,让我赶紧去浴室洗个澡。


“不用了,老师。”


“你这样要感冒的,臭丫头。”他生气地拿着毛巾帮我擦着头发,抹掉我脸上的那些水珠。


“我说不用了!”


权志龙被我忽然而来的火气吓到了,给我擦脸的手僵在那儿,问我怎么了。


“老师,你还记得崔先生吗?”


权志龙身子一僵,他没有回答我。


“或者我换个说法。”我转过身子看着他,“你还爱他吗?”


权志龙低头看着地板,他甚至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。


我知道我这样的行为无疑是迁怒于他,但是崔胜铉沉在黑暗里的侧脸,望着窗台发呆的背影,无时无刻都在刺痛着我的心。我本以为权志龙一定是那个唯一可以接纳崔胜铉的人,也是那个唯一可以改变崔胜铉的人。


那都只是我以为。


“老师,我有礼物要送给您。”我走到钢琴处,我已经很久没有弹钢琴了,没想到重新弹钢琴的时候,居然是这样的情况下。


“您还记得那首《The rose》吗。”


“我祝福您。”


 


我离开了权志龙家以后,没有马上回家。我在路边闲逛着,身上也没有钱,无法打车回家,甚至连买点东西填补肚子都做不到。雨一直下个没停,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对比刚才我来的时候似乎下得更大了。


我在马路边看着那些一起撑着伞的人们,有情侣,有父女,有朋友。


有位警察看到我站在这儿,观察了我很久,终于鼓起勇气和我搭话。


“这位学生,你快到避雨的地方去吧?”他拉着我的手臂,试图让我离路边远点。


天上轰隆隆地打起了雷,雨骤然变大了。在这之前马路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,已经乱作一团了。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刺眼的警灯,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。


我旁边的警察还在喋喋不休。


“人生还有很多美好的事,你不要想不开。”


“有很多事等自己想通了,就好了。”


“你要给自己多一次机会。”


 


——那为什么不多等等崔胜铉?


——为什么不给崔胜铉多一次机会?


 


11.


在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权志龙那儿学琴,他曾经发过消息问我为什么不来了,我都没有回复,就这样断绝了联系。而崔胜铉在家里待了五个月之后,忽然有一天出了门,来到我的学校接我。我忐忑不安的问他,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。他笑着说,什么都没有。


崔胜铉似乎想开了很多,虽然他又开始喝酒了,但喝得不多,偶尔喝醉了依然会哭,可是却不会像之前那样整日整夜的难过。有时候我打开了我的Instagram,发现他刷屏更新了很多艺术品,也会觉得很无奈,为此我还拿着手机警告过他,让他不要这样做。


每次他都只是眨巴着双眼,无辜地看着我。


崔胜铉越发地像个孩子了。


有一天我误打误撞地点进了权志龙的Instagram,发现他的生活我已经没有参与很久了,多了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人,他还养了一只小猫。我很少会有看他Instagram的时候,过去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一起,我和他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看电视,同吃一桶爆米花,比起崔胜铉其实我们更为亲密一些。


我也不是没有后悔过的,权志龙对于我来说相当于我第二位家人,而且是陪伴我最多的那位。那天闹翻了以后,我思考了很久,谁都有选择开始新生活的权利,就像现在的崔胜铉一样,被我责备的权志龙确实无辜。


我拉到后面,看到了我们以前一起拍的照片,还有很多很多的崔胜铉。


我变得难过起来。


点开他最新的几张照片浏览了一下,我想给他道歉,却意外发现了崔胜铉的留言。


 


——为了弟弟的健康着想,我每天都把你的那份酒也喝了吧。


——不要这样,我们一起喝吧,哪怕只是同吃一颗豌豆也好。


 


我回头看还坐在沙发上吃着香草冰淇淋的崔胜铉——他认为香草冰淇淋和红酒是最佳的搭配,我不止一次提出过质疑,但他依旧坚定香草冰淇淋就是最佳的下酒菜。


他回头看着我,一脸莫名其妙。


“先生,你和权老师还有联系吗?”


崔胜铉皱着眉挖了一勺子冰淇淋,“有啊,都不是小孩子了,玩什么断绝来往。”


我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没有下雨一样的轻松。


“那挺好的。”


 


很快崔胜铉和权志龙又聚在一起了,我那天放学回家,看到权志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吓得愣在那儿。他似乎也有点尴尬,过了好一阵子他问我,最近琴练得怎么样了?


我回过神来,说还可以。


“那就好。”他低头摩挲酒杯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
“老师呢?和女朋友相处得怎么样了?”


权志龙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,有点不知所措。他舔了舔嘴唇,嗫嚅道:“……那不是我的女朋友。”


吃饭的时候崔胜铉一直和权志龙聊他新入的艺术品,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崔胜铉这么激动的样子了,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,而权志龙在隔壁看着他笑。我偷偷给自己倒了杯红酒,看着他们吵闹。


崔胜铉却忽然问权志龙,我的琴学得怎么样了。


我吓得差点噎着,我一直都没有告诉崔胜铉,我已经没有继续去权志龙那儿学琴了,自从上次吵架以后甚至断绝了联系。我忐忑不安地看向权志龙,他也正好在看我。


“挺好的呀,可以出国深造啦。”


我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,抬眼看权志龙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看我了,而崔胜铉在认真思考是不是应该把我送出国了,询问着权志龙的意见。


“这个看她自己的选择吧。”权志龙朝我眨了眨眼。


 


世界上没有可以彻底抹杀的东西,特别是情感。在权志龙重新参与进我的生活以后,我依然像过去一样依赖他,甚至变得比过去更需要他。崔胜铉和他坐在同一张沙发的时候,我总要进去掺和一脚,有时候是问钢琴的问题,有时候是问乐理的问题,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我都会问。


权志龙也像过去一样对待我,他让我躺在他的大腿上,为我梳理着头发。而崔胜铉对此特别不满,他总是要赶我离开客厅,为此我经常和他吵起来。


“总有一天要把你送到国外去,送到最远的地方去。”崔胜铉愤愤地说道。


“我不走,那里没有老师,我不去。”我抱着权志龙不放,朝崔胜铉做鬼脸。


权志龙不置可否,在这时候他总是摸摸我的头,再回过头去安抚崔胜铉。


就像过去那样。


 


12.


权志龙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家里,我已经到了权志龙不在我家里才觉得奇怪的地步了,我经常怀疑他和崔胜铉是不是瞒着我偷偷搬进了家里。


他来了以后,崔胜铉喝酒的次数变得更少了,很多时候都是和权志龙坐在沙发上吃冰淇淋,看同一部电影交流心得。对于我来说那些电影没什么好看的,特别容易让人产生倦意。但我不愿意离开权志龙身边,就是靠着他打盹也是好的。


人对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看得尤其重要,不管是我也好,崔胜铉也好。


平安夜的时候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,醒来不知道几点了,身上盖着毛毯。电影还在放,我打了个哈欠,发现权志龙和崔胜铉头靠着头,也睡着了。


我起身把毛毯盖到他们身上,悄悄地上楼去了。


那天夜里我久违地梦到了那片旷野,这次我终于参与了进去。


梦里到处都是雪,白茫茫的一片,看不到尽头。我漫无目的地在雪地上走,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,最终我走到悬崖边,看到了一棵圣诞树。我走近了之后,发现树下有座椅,权志龙和崔胜铉在那儿互相靠着头睡着了,身上还盖着我刚才的毛毯。


我有点生气,崔胜铉居然瞒着我把权志龙带到了槲寄生[15.]下面,还打起了盹。


他们怎么还不起来接吻?


 


崔胜铉真的打算让我出国,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勤快地收集资料,看着好几所学校的资料摆在我面前,我只想把他的红酒瓶塞到他嘴里,让他闭嘴。


我向他抗议,但是并没有什么用,他还是要把我送出去。


为此我向权志龙抱怨了无数次,每次他都只是笑着拍拍我的头,然后为我挑选最好的学校。


决定了学校之后,我的学业开始变得繁重起来,经常会有做着作业就睡着的时候。有时候我下楼去倒水喝,崔胜铉和权志龙还在那儿看电影。而崔胜铉已经睡着了,权志龙也没有看电影,他在看着崔胜铉发呆。


他被我撞见以后也不尴尬,还让我轻点声。


我特别想跑过去大闹一顿,让崔胜铉清醒过来追着我跑。但我没那个勇气,因为现在权志龙是站在崔胜铉那边的,我只有一个人,打不过他们俩。


 


后来的日子就是无数的考试和练习,有一天我实在是不想练琴了,一放学就溜到了弘大,在那附近闲逛了起来。权志龙给我发了很多消息,我都没回复。我像是迟来的叛逆期,一心一意逃离着那些应该做的事。


我坐在咖啡店里面,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。咖啡店的人也来来去去,时间像是被湮灭了痕迹,等我反应过来低头看时间,已经过了晚饭时间。权志龙给我打了好多电话,我终于愿意回复他。


“喂?你在哪里?怎么现在才接电话,臭丫头!”权志龙的声音透过电流声有点失真,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。


“我在弘大这边的咖啡馆。”我深呼吸,“老师,我今天不想练琴。”


权志龙顿了顿,有点着急地说,我马上过来。


等到他赶过来的时候,已经快八点多了。他皱着眉头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我笑他这个样子太过于滑稽,被他敲了脑袋。


“臭丫头。”


权志龙给我点了个松饼,原本我还不觉得饿,闻到味道我是真的饿了。他喝着咖啡看着我吃,取笑我的食相。这人怎么开始变得和崔胜铉一样了,以前他可从来都不会取笑我的。


“老师。”我把口中的松饼吞下去,“你觉得崔先生怎么样?”


权志龙没有料到我会问他这个问题,他被咖啡烫到了,看起来好不狼狈。


我看着他慌忙擦咖啡的样子笑了起来,被他瞪了一眼。


“所以说,你觉得崔先生怎么样?”我朝他眨了眨眼。


“什么怎么样啦。”他看着窗外,喝了一口咖啡。


“老师你脸红了。”


权志龙马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然后恼羞成怒地瞪我,“臭丫头!你耍我!”


我哈哈大笑,把最后一块松饼吃完,我擦了擦嘴巴,颇有点严肃的说道。


“我的父亲他,是一个很讨人嫌的家伙。”


“他敏感,爱哭,爱发脾气,他甚至不懂得要怎么和我相处。”


“可是他又那么可怜,他一直怀疑自己连爱人的力气都失去了。”


“第一次发现他没有那么难相处的时候,是他来你家接我的那天。”


“原来他也会这样激动地表达自己的想法,他也会孩子气地捣乱,他也会挂念一个人到这样的地步。”


“请你。”我顿了顿,抬眼看向紧咬着下唇,隐忍着情绪的权志龙。


“请你一定不要放弃他。”


 


13.


我在上完最后一节课,坐巴士回自己租处的路上,总习惯性要去刷新一下权志龙的Instagram。因为我实在是受不了崔胜铉的刷屏,还一度取消了他的关注,结果大半夜就被崔胜铉打越洋电话吵醒,要我把他添加关注。


我气得挂了他的电话,还关了手机,第二天没有听到闹钟的声音,很光荣的迟到了。为此我和权志龙抱怨了崔胜铉一个多月,而权志龙每次都是笑着安抚我的情绪,然后就会听到崔胜铉在背景里气急败坏地叫我臭丫头。


这种时候我通常都是翻个白眼,说你们俩干脆在一起算了。


 


今天刷新权志龙的Instagram却看到了一些特别的内容,他发了一张油画的照片。我点开一看,发现是他小时候的照片被画成了油画。我正打算给他留言,嘲笑一下他的童心,却看到他写的话。


“我爱你呀崔胜铉。”[16.]


他说。


我爱你呀。


崔胜铉。


 


我笑着给他留言,“哎呀,好肉麻。”


 


-end-


 


注释:


[0].莫扎特的《小星星变奏曲》。


[1].来自《The rose》歌词,It’s the heart afraid of breaking(如果心害怕破碎)。


[2].来自《cosmo》的采访,崔胜铉的原话。


[3].来自《百年孤独》。原话:即使以为自己的感情已经干涸得无法给予,也总会有一个时刻一样东西能拨动心灵深处的弦,我们毕竟不是生来就享受孤独的。


[4].来自sotheby的直播,崔胜铉的原话。


[5].德彪西的《月光曲》。


[6].来自《sober》高潮部分歌词:清醒让我觉得难过。


[7].来自《sober》崔胜铉的RAP歌词:我的心情犹如广阔的旷野。


[8].来自《loser》崔胜铉和权志龙的RAP歌词最后一句:我要重返曾经的原地。


[9].来自《loser》高潮部分歌词:Loser,孤单一人,逞强的胆小鬼。


[10].来自顾城的《小巷》。太长,自己查。


[11].来自《loser》崔胜铉的RAP歌词:我孤身一人处在悬崖边上。


[12].李斯特的《爱之梦》第三首《爱吧》。


[13].《爱之梦》相关诗句。太长,自己查。


[14].BOMANAL:济州岛崖月里著名咖啡店,在Monsant隔壁。


[15].槲寄生:欧洲那边的传统,圣诞节只要在槲寄生下的人就必须要接吻。


[16].权志龙Instagram分享崔胜铉送给他那幅童年照片油画写的话。


小注释:


1.文中强调的红色和玫瑰,均代表着爱情。


2.蝴蝶比喻的是崔胜铉脆弱的灵魂。


3.在《sober》里崔胜铉写的广阔的旷野在这里我理解为一无所有。


4.文中出现在权志龙家门口的女人是他的姐姐。


5.文中的弘大附近咖啡馆是cafe aA。


 


 


后记


第一次尝试写第一人称为视角的文,文中的“我”其实是相当于现实里我们的视角。最近发生了很多大事,写这个的原因是因为朋友的一句话:人们都对他们太过苛刻了。


斥责崔胜铉的人有,斥责权志龙的人也多。


但是很多事情我们其实是看不到的,因为我们不是他们身边的人,我们只能猜测他们大概发生了些什么,很多痛苦的事情也许他们早已经历了好多遍。


要相信自己相信的事,要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,也要相信他们。


看不懂的也可以来找我讨论,没啦,鞠躬。

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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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xx 从 Moore🎈 转载了此文字
  2. soulmateToGether 从 Moore🎈 转载了此文字
    😭写得超棒